遭遇
夜里,三黑子的伤口又结痂了,他努力蜷过身子伸手去摸了摸,软软的好象一层结实的皴皮。他不禁叹了口气,把手撤回枕在头下。他睁大着眼睛,四周一片安静的呼吸声,偶尔身旁一个响声使他警觉,当确信是旁人转身或者磨牙时,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。窗帘只是一张薄薄的床单,能够看得清窗外的月光,今晚的月亮真好,把窗前榕树斑驳的轮廓投在窗帘上。月光照进来,灶台上的东西也看的清楚,一堆摞在一起的搪瓷碗和小铝盆以及大小各异的木牌子。三黑子眼睛怯懦的碰了一下那堆参差不齐的碗盆,心中立刻充满了辛酸和凄楚,急忙把视线移回到窗帘上。窗帘上那婆娑地树影多么像家中门前的那棵榆树呀。多少个这样的夜里,一想到家乡,黑子的觉就睡不安稳了。他的胸脯开始渐渐地起伏起来,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温情和甜蜜。虽然天生残疾,可小的时候父母还是对自己关爱有加,比如说父母不允许别人对他说长道短。有一次,邻居小孩说他是个瘸子,母亲便找上门去,在人家院子里抗议了整个下午,让邻居的大人把那孩子揍了一遍又一遍。而黑子就单脚坐在自家的门墩上,在母亲近乎声嘶力竭的抗议声中,从毒辣辣的太阳等到了晚霞满天。那时侯,天总是显得特别晴朗。八岁时,因为个头矮小,不敢去报名上学。村长和村里小学的张校长就亲自找到他家,亲口说只要答应去上学就保证不会受到欺负。黑子甚至是扭捏了半天才勉强肯应。没想到,一进教室,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当天班上就在老师的引导下成立了帮扶小组,每天轮流背或搀他上下学。五年如一日,不论刮风下雨寒冬酷暑,帮扶小组的同学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从来都是争先恐后丝毫没有怨言。个头虽然从入学起就不再长高,但因为读书格外刻苦认真,他还是几次被授予身残志坚的荣誉称号。那几年时光,黑子真正知道了人间什么是温暖和爱,懂得了人活着不只是索取更多的是给予。升初中,他考了不错的分数,当同学传告他被分在初一(2)班时,他几乎都要跳起来了,当时他的心情多么激动啊。然而就在此时,家里来了一个城里老乡,他夸下海口说黑子进城能挣到多少多少可观的票子,父母显然被钱迷惑了,高高兴兴的将他交给了这个黑心肠的家伙……黑子想到这里,躁动地把手腾开,扶地撑了撑麻木的身体,伸了伸那条细腿,眉间头痛似的皱了一下,眼睛便迷离起来。
凌晨时分,大伙儿睡得正酣。一阵悉索的钥匙穿锁声后,门被大力的打开了。“起啦,起啦,”恶煞似的柱子一边拉起灯绳,一边冲将进来用大头皮鞋在他们中间踢来踢去,“二傻,起来!快快快!”三黑子并不忙睁开眼睛,而是赶紧起坐了身子,从身后拖起作枕头的上衣,摸索着套上两只手臂,腿跟着动时,忽然打一激灵,忙睁眼偷看一下黑塔一样的柱子,小心翼翼而迅速地用好腿盖在了那条结痂的半截腿上。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好腿,伤疤还是从瘦骨嶙峋的腿边露了出来。柱子正在仔细扫描这些残肢断腿上面的变化。这个细微动作当然没能逃过柱子的眼睛,柱子这一看不要紧,本来上火的表情登时变得更加狰狞,他甚至不再骂娘,用喉咙哼着把黑子提拎了起来,丢垃圾似的扔到对面的墙上。三黑子瘦弱的身体从半空中顺墙划到地板上,因为额头撞的墙,落到地上时殷出一丝血线。三黑子尽管额头痛苦难当,但落地的他并没有急于捂头止血,而是满脸惶恐地用两只小手哆嗦着去扒开那快痂。于是,一条残腿的尽头,圆圆的和使用多年的捣捶一样的腿的尽头,马上变得触目惊心起来。揭痂处,并没有鲜血渍将出来,而是一片血水泡着的白肉,白肉的周围,则是沉积多年的旧伤,旧伤是一张薄薄的发亮的皮裹着半截腿骨。中间的伤口一旦打开,那张皮就很快的揪紧起来,形成以新伤为中心的辐射状的条纹。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,伤口上面马上浮了一层水状的透明液体。三黑子扒开后,立即痛苦的呻吟了一声。柱子可能有点满意,他没再纠缠黑子,而是转过身训斥大伙:“快去拿饭,领到马上到门口等着!”
因为头疼,三黑子并没有吃多少东西,他把领到手的硬馒头塞到了怀里。马上伙伴们都要出去了,他们将被分散到各个交通要塞和景点去。腿脚灵便的,自己走着过去,不能走路的,便由那些老大们用自行车或摩托车送过去。三黑子被送到了一个公交车的站点,这个站点是这座城市最为繁忙的站点之一,人们或者搭车或者转车,都需从这里出发。黑子到那里的时候,清洁师傅已经打扫过了。天有点冷,黑子先在长凳上瑟缩了一阵。开始有人走过来等车,三黑子从长凳上翻滚下来,他爬在地上,那块没吃的硬馒头压在胸下,使他感觉不太舒服,想拿出来,又不好意思,因为他的牌子上写着三天没吃饭的字眼。每天清早,他都会有点难为情,一个晚上的回忆和心灵的清洗,使他鄙弃脸前的那个讨钱的盆和厌恶盆前那块木牌上的字。刚来的那个等车人显然对他这种现象已习以为常,那人悠闲的叼着一支烟,喷几口烟雾才偶尔去看一下车来的方向,对黑子则熟视无睹。大概是头一班车,车门走下来一两个时髦的青年,黑子就爬在他们必经的通道上,他们看到黑子,对视一笑,不约而同地舍近求远,绕到隔离带从上面跨了过去。黑子的胸脯更酸痛了,但还是坚持爬在地上。如果放在以前,再没有比这种姿势更舒服的了,但在今天,一分一秒都显太慢。路灯倏地灭掉,天终于亮了。一天的清早总是显得很清冷,行人渐多起来,但大都步履匆匆,神色焦虑。没有几个人注意到黑子,即使注意到也大都一闪而过,不作停留。黑子面前的盆里空空如也,木牌还被一只脚带翻了一次。黑子终于顶不住了,他趁着没人瞅自己,快速的从怀里把馒头掏出来,投到了自己的盆里,然后继续原来的姿势。汽车的隆隆声不绝于耳,渐渐地化作了一支美妙的摇篮曲,昨晚想很多事情的黑子再也抵制不住,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三黑子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惊醒,原来是有人正在用力踩他的小腿,定睛一看,发现是柱子站在自己身旁。柱子把脚从他腿上移开,没有讲话,只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。转身要走时,看到三黑子的盆里只有一块馒头,便很不满意地走回来,掏出几个一角的硬币弯腰放了进去,顺手取出馒头,隐在袖筒里。经过垃圾箱时,扔掉了。黑子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压力,如果讨不到钱或赚的钱少,回去一定没有好果子吃。想到这里,黑子不禁打了一个冷颤,被踩的脚也分外疼了起来。黑子读过书,不会和其他人那样胡搅蛮缠或者死皮赖脸,他只能靠自己的身体去博得路人的同情。黑子心一横,撇过头,用手再次抓开了早上的已经开始凝固的伤口。新添的伤口终于引来了几位买菜老太的注意。
“这孩子太可怜了,晚上就睡这里!”
“看他的腿,是狗咬的吧?!”
几位老太七嘴八舌,议论了好一阵子后,开始向他的小盆里扔钱,都是些零钱。有一个大妈还从挎着的篮子里取了一块面包,小心的放到了他面前。黑子终究是饿了,捧起面包就狼吞虎咽起来。老太太们显得很高兴,有说有笑的走开了。后来,又过来一批批的闲人,先看木牌上的简介,然后或多或少的放点零钱给他。太阳很快居中了,盆里的钱慢慢的多了起来,黑子往胸前的布袋里收过两次,但离规定的数额太远,这使他沮丧不已。中午时分,不远的川菜馆里漂出浓烈的香味,勾起了黑子无限的食欲和想象力,他记起第一次随老乡到城里时,就是中午,老乡当时对他是多么的迁就啊,他看到了一个写有川菜招牌的馆子,便信口开河说要吃川菜,老乡不假思索,满口承应。那天,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到了川菜,川菜好辣呀,他边吃边哈嗤着,脸涨得通红。那次为什么只吃那么一点呢,唉,要是能够留到现在该有多好呀。正想着,突然一个熟悉的乡音在耳际响起,他不由得激动起来,是那个杀人不见血的老乡。当他看清楚,才知道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中年人。这个人操着一口家乡话,正站在他的前面念木排上的字。念完后,那人走过来,作掏钱状。不料黑子一把拽开了脸前的盆,头也扭到一边。那人讨了个没趣,摇着头走了。黑子一点都不后悔,老乡又算得了什么呢,如果不是老乡,父母也不会同意他出来挣钱;如果不是老乡,他也不会被卖进这种骗人的贼窝。黑子对老乡再也不信任了,但他并不是谁都不信,因为他至少有过张校长李老师和那些亲爱的同学。他相信世界上有好人,每一个给他钱的人都是好人,只是这些好人被无情地玩弄了,他们永远都不知道,这些钱他一分也得不到,而是全部落入了柱子那些人的手中。他恨自己,为什么天生残疾呢,为什么不能和大家一样,能够正常地走路活动呢?很快的,一个从洋快餐店出来的小朋友解决了他的午餐问题。小朋友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蹲在他面前一直看着他把东西吃完,父母就在他身后不远处,微笑着在为孩子鼓励加油。黑子吃完后,回报了小朋友一个艰难的笑容。父母拉着小朋友走的时候,小朋友一步一回头,似不想离开。黑子心想,如果大家都像这个小朋友给吃的,而不是给钱,可能就没有这么多的人再组织像自己这样的人出来行乞了。然而到下午的时候,无所事事的人增多起来,这些人出手极为大方,甚至有一位身着华丽的女士,一下就扔下了一百元,引得四周一片啧啧。每人一天规定两百元的任务,几乎在一瞬间就完成了。黑子看着这张百元大钞,心中不由得厌恶起来,这些人啊,你们在推我们跳进无底深渊哪。他仿佛看到了柱子他们数钱时眼睛放光的情形,正是这取之不尽的罪恶的钱啊,才叫我们永无天日,永无自由。然而怨又有什么用呢,自己还是自己,没人来理解自己的心理,什么都不会变,日子只能这样过下去。
晚上十点,黑子才被接回了住处。黑子坐在地上,把钱从口袋里悉数拿出,竟达五百元之多,柱子拿在手中,也不禁喜形于色。意外的没有打他一巴掌然后呵斥,而是弯腰拍了一下肩膀,然后向堆着馒头的地上努了努嘴。三黑子漠然的转向馒头,用屁股和两手一起向前爬挪去。还未靠近,脑后便传来了哇的哭声,这是没完成任务的孩子正在挨打,黑子头都没回,心中明白的很,一切都已经是充耳不闻了。他自顾自的喝一碗面糊糊吃一块硬馒头后,回到睡觉的屋子,然后在地板上自己的地方躺下,瘦小的身子再没有一丝力气移动。那情形,就和一具僵死过去的尸体一般无二。他很快睡着了。这天晚上,三黑子做了一个梦,梦中他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学校,儿时的伙伴们都长的认不出来了,但他们依然亲切的叫着他的学名,“有爱,有爱” ,他们拥簇着他,围着他,跟他讲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和趣闻,他时而仔细聆听,时而开怀大笑。笑声溢出了梦境,在夜空里清晰的回荡着。他永远都不知道,这笑声吓坏了另一个失眠的孩子。而这另一个孩子也许叫四黑子或者五黑子。